北川农民张关军夫妇:命比钱更长
发布日期:2008/7/27 21:14:54
来源:本站原创
作者:佚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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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近一无所有却将捡到的14万元如数上交的北川农民张关军夫妇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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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比钱更长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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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报业新闻 时间: 2008年07月19日 来源: 南方都市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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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姜英爽;罗瑞权;庞瑞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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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震救灾平民英雄谱8
地震夺去了北川曲山镇新街农民张关军的几乎所有财产和四位亲人,震后幸存的他和妻子身上一共只剩下130元钱。在逃亡路上,他路过北川农行时,捡到了一个装满钱的箱子。张关军和他的妻子王仙凤第二天将钱如数交给了镇干部。而今,他在擂鼓镇打工,每天工作19个小时,赚取着一天100元的工资。而他上交的,却是144500元。
说动心,我们肯定也想过。我们心里也有矛盾的时候。我们想了一晚上。但是我们想,我们要这些钱干什么?命比钱还长,对不对?我们只要有人在,不知道要比钱长多少!我们的孩子才这么大,用了不该用的钱不光彩
“虽然我没见过那么多的钱,但是见了这么多钱也是麻木的。你不知道我们出来什么场景啊!简直就是世界末日了!虽然说我们什么都失去了,但我们还有人在!我们一家人完完好好出来了!要知道,像我们这样子完完整整带着小孩出来的,没有几家!看到那些钱,我真的没有知觉了。觉得这些钱没有用!
钱啊,跟命来说,已经不重要了,对不对?”
逃出废墟
等灰尘下去以后,她叫我。我说我还在,我就出来了。出来只看见黑眼珠,白眼珠都看不见了,(身上)全部都是灰。我都不相信他们两个站在我跟前!我哭都哭不出来
旁白:当南都记者费尽周折找到张关军的时候,他正在距离北川县城不足8公里的擂鼓镇挥汗如雨,电工出身的他,如今的工作是为灾民的板房安装电源。因为要让灾民尽快搬进板房,张关军每天要工作19个小时,但是这个工作让他很满意。而他的妻子王仙凤和4岁的儿子,就住在旁边的帐篷里。
南都:地震的时候你在干吗?
张关军:那天身体不太好,两个鼻孔都流鼻血,上午才去医院。从医院回来,在家里带我的孩子,休息。当时我把孩子放在床上玩,我姐姐说楼下有人要租我们的房子,她就跟我姐姐一路下去。她刚到楼梯下,(房子)就摇起来了。
王仙凤:我当时就叫大姐先走,然后我再叫他。我跑到街上,整个摔在地上,我站起来,看房子塌了。隔壁的房子比我们高一层,埋过来了。我估计他们(父子俩)被埋了,出不来了。
张关军:我当时抱着小孩,突然摇起来了。我以为是哪里放炮啊,怎么摇得这么响?我一看,不对啊,摇得越来越凶了。我就赶紧(抱着孩子)从楼上往下跑。(房子)在半路上就垮了!我们看着看着,房子的砖就裂开来。没办法,只顾跑啊。跑到楼梯转弯的地方,梯子就垮了。我当时穿着皮鞋,一只脚的皮鞋扯不出来了。我就卡在那里不能动了。当时(被卡的)这个脚就麻了,到现在这个包还是麻的。
南都:当时想到是这么大的地震了吗?
张关军:当时哪里想到这些!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!我们被卡在房子里面,灰又那么大,这么近,人都看不见。等灰尘下去以后,她叫我。我说我还在,我就出来了。
王仙凤:出来只看见黑眼珠,白眼珠都看不见了,(身上)全部都是灰。我都不相信他们两个站在我跟前!我哭都哭不出来!没有眼泪,哭不出来。没有埋着,也没骨折,只是一点擦伤。
南都:当时宝宝哭了没有?
张关军:哭了。我叫他别哭啊。
王仙凤:尖叫。不是平时的哭声,尖叫!
张关军:我姐姐出来就没见人了。
王仙凤:她出来之后就顺着巷道走,房子就往街上这边扑过来,可能走在那里就被埋了。
南都:然后你们三个人去了哪里?
张关军:我们去了北川县茶场。只有那个地方宽一点,人都往那边走。茶场里面没见死多少人,就看见一个女的,腿被砸下来的梁砸断了。我们把她抱出来,放到花坛上,一会就没气了。唉,我们当时那情形,真的惨哦!余震摇得很凶的,我们在那里动也不敢动,我们还以为等着飞机来救我们了。等了半天也没有什么飞机(笑)。听到人家说水要来了,我们就赶紧跑,就跑到任家坪来了。
南都:你们出来的时候啥也没拿是吧?
张关军:拿啥?啥也没拿!我就一只鞋子,还拣了一只窝鞋(棉拖鞋)。一直穿到13号。我们到北一中(北川中学)门口,看到很多学生被往出抬,我们还帮忙抬一下学生。我当时还不知道北一中死那么多人。(后来)我就把他们(母子)带到旁边的菜地,安顿好他们,就到处找我哥哥姐姐这些人,就那么来回地找啊。
南都:那时候害怕吗?
张关军:当然怕啦。那个心怕得……上来一个(人,我就)望一下,上来一个望一下,看看有没有家里人(上来)。天都要黑了,都五点过了。我就说干脆下去找一下。我哥哥蹬三轮的,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蹬,我就到处去找。
捡到巨款
北川全都垮了!吓得心惊胆战的!走到银行门口,我看见一个铝合金箱子。我想里面肯定有钱。我把它撬开,捡了个口袋,把钱装在口袋里面,拿起就走人!逃命要紧!捡上就快跑哦
南都:城里还有人吗?
张关军:都是过路的人咯,只看到人往外跑。
南都:当时城里是什么样?
张关军:北川全都垮了!垮得都不敢下去了,吓得心惊胆战的!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三轮车的影子哦。走到(农业)银行那个门口,我看见一个箱子。铝合金箱子。我就把它捡起来,我想里面肯定有钱。
南都:你怎么知道里面是钱?
张关军:银行的箱子我还是见过的。
南都:箱子有锁吗?
张关军:有。有半边没锁,有半边锁住了。很小的锁。我把它撬开,捡了个口袋,把钱装在口袋里面。
南都:把它带走?
张关军:钱肯定要捡走喽!不可能留在那里的。如果不捡走,别人也捡走了。当时还有人在那个地方找吃的。
南都:一下子看到那么多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?
张关军:只是慌慌张张的,拿起就走人!
南都:旁边有人看到吗?
张关军:应该是没有。
南都:当时想过怎么去处理这个钱了吗?
张关军:哪儿想那么多啊!只想把钱捡上来再说,逃命要紧!捡上就快跑哦。你不知道余震啥时候来啊。万一摇凶了,房子垮了,你不就埋在里面了?没啥时间去想了,对不对?
路边一夜
我们三个人就在路边过了一晚上。我们不敢跟别人在一起,我们怕把这笔钱弄丢了。又怕,又饿,天又黑了。钱就放在屁股下面。魂都吓掉了
旁白:张关军带着一袋钱回到任家坪,和妻子儿子会合。
张关军:我说,我捡了这么多钱。我把口袋拉开一点,给她一个人看。
王仙凤:他走的时候就跟我说去找他的大姐和大哥,顺便找点吃的。他把那个袋子偷偷摸摸地给我看,我以为是吃的,把袋子打开,他拐了我一下,我就明白过来了。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。后来他说是钱,捡到的钱。
南都:你当时害怕吗?
王仙凤:害怕呀。
南都:你当时相信吗?
王仙凤:我也不相信。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。后来他跟我说了。当时我们包也没有,衣服也没有,就那样装在(袋子)里面。然后我们三个人就在路边过了一晚上。我们跟小孩三个人坐在一边,我们不敢跟别人在一起。我们怕把这笔钱弄丢了。(如果)掉了人家(失主)又怪我们。
南都:提着那个钱的时候什么感觉?
王仙凤:又怕,又饿,天又黑了。简直不可想象。
南都:又怕又饿又累,还带着那么多钱,那个滋味是什么?
张关军:说不出来那个滋味哦!
王仙凤:魂都吓掉了!
南都:把钱放在什么地方?
王仙凤:就放在屁股下面。
南都:怕钱丢失了?
王仙凤:怕。当时好混乱,有的去抢东西,有的去抢吃的,我们也到处找吃的。
南都:你们想过这钱是谁的吗?
张关军:我们估计是银行的。但我们也不知道(真正的)失主在哪里。
南都:你们那晚有没有数过这笔钱是多少?
张关军:数啥哦?那个地震摇得不得了,你数啥哦?
南都:当时知道是多少钱吗?
张关军:不知道。从来没数过,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多少钱。后来听说是14万多。
南都:你估计呢?
张关军:我估计就是八九万左右,不到十万。
南都:当时有没有商量过怎么处理这钱?
张关军:当时也想过。这么多钱,我们当时也蒙了。我们想来想去,这不是我们该得的钱,还是交给公家算了。(拿了)我估计也没人知道,但我们拿了这个钱,良心上还是过不去的。
南都:觉不觉得这是上天给你们的?
王仙凤:虽然我没见过那么多的钱,但是见了这么多钱也是麻木的。
南都:为什么?
王仙凤:你不知道我们出来什么场景啊!简直就是世界末日了!真的!那简直太恐怖了。有的人被砸得头也飞了,手也飞了半截……那些场景简直惨不忍睹!埋了五条街!那里面,不知道(死了)多少人!特别是小孩子,像我们这个这么大的,几百个,只出来十几个!所以当时他告诉我钱怎么来的,怎么回事,我真的是没有知觉!就是纸一样!
南都:你觉得钱已经失去了它以前的意义了?
王仙凤:真的。虽然说我们什么都失去了,但我们还有人在!我们一家人完完好好出来了!要知道,像我们这样子完完整整带着小孩出来的,没有几家!看到那些钱,我真的没有知觉了。觉得这些钱没有用!
南都:如果是她不在了,就是给你再多的钱……?
张关军:那也没啥意思哦。钱啊,跟命来说,已经不重要了,对不对?
南都:你们当时身上有多少钱?
王仙凤:我身上只有十几块钱。他身上还多点。100多块。就那么多。
南都:当时真的没有动过心?
王仙凤:说动心,我们肯定也想过。我们心里也有矛盾的时候。我们想了一晚上。但是我们想,我们要这些钱干什么?命比钱还长,对不对?我们只要有人在,不也知道要比钱长多少!我们的孩子才这么大,用了不该用的钱不光彩。
南都: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会去责备你。
张关军:我良心上过不去啊!用了不该用的钱,以后不好的。
王仙凤:有人说我们是傻子,是瓜娃子啊,捡了钱了还会上交!哎,人是各有各的想法吧!
南都:但是你们当时什么也没有了!
王仙凤:但我们想,以后还有国家,还有政府。肯定有国家,有政府嘛!我们是这么想的。
上交政府
我过去跟他说,我这里有一袋钱,我想把它交给政府。他也没时间来数。他说给我们写个收条,我当时都没想过要什么收条。他就写,5月13号,收到我交给他的一袋钱
旁白:13号上午,张关军王仙凤夫妇走到擂鼓镇,把孩子交给亲戚家看管,就带着钱又徒步往任家坪走,在任家坪加油站,他们把钱交给了曾经在曲山镇工作过多年的漩坪乡干部王光武。
南都:当时的打算是什么呢?
张关军:(笑)我当时是打算交给绵阳公安局了。她说,(路上)这么多警车,你不找警车,你跑绵阳去干啥?(我想)在半路上拦人家(警车)也不行,他们也忙得很,(于是我们)干脆到任家坪去。我们去碰到警察,说找绵阳市公安局,他们东指西指我们就到任家坪加油站那里去了。去到那里,他们又说,你们去找你们政府的人。
南都:你跟他们说是交钱?
张关军:我说:“找你们有事,有重要的事。”我们当时也没敢说钱,只说有“重要的事情”。
南都:你们怎么遇到王镇长的?
张关军:我当时不怎么认识他哦,公安局的叫我们过去找他们。然后我就过去找到他,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姓什么。他说他是政府的,我们才相信他哦。我过去跟他说,我这里有一袋钱,我想把它交给政府,我把那个口袋张开给他看,他也没时间来数。都忙得不得了。他(王光武)说给我们写个收条的。我当时都没想过要什么收条,他说给我们写一个,那就写一个撒。他就写,5月13号,收到我交给他的一袋钱。
王仙凤:我们去交钱的时候跟他们要了一个苹果,要了两瓶水,交了之后又往回走了。
南都:有没有想过这些钱怎么才能找到失主?
张关军:交给政府了就是政府管,我们就不管它怎么找了。我们交给政府回来以后觉得心里踏实多了。
南都:把钱交给他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遗憾?
张关军:没啥遗憾!交了心里就放心了。就了个事情了。
王仙凤:我们想交了就算了,心就踏实了。
心里踏实
没(和亲戚)说,没说。我们要说的话,他们就会骂我们是瓜娃子。过得恼火的时候想起来还是会有点后悔。但是想来想去也没啥后悔的。傻就傻呗。那有啥哦,只要心里踏实
南都:你们后来这些天怎么过的?
张关军:头天下午就下雨了,下很大!我二姐家在安县,下午她就到我们这来找我们。我们在她家住了一晚上,14号就去了九洲体育馆。
南都:你们跟亲戚说了这事吗?
张关军:没说,没说。我们要说的话,他们就会骂我们是瓜娃子。
南都:身上一直没有钱?
张关军:我们身上哪有钱哦?我们在安县的时候,我二姐夫给我们拿了500块钱,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过了。然后在九洲体育馆有吃的有喝的。(6月)26还是27号,反正是最近才回来的。
南都:如果你们没有交,你们就可以用那些钱离开那里了。
张关军:当然了,我们买房子都有(够)了。(但是)我们没有想过到哪里去,我们舍不得自己的家乡。如果想那么多我们就逃了,跑了。捡钱就跑了。
南都:你们当时真的没想?是人都会想的。
张关军:我跟你说,我这个人从小心里就这样的,不该做的事情,我做了,心头都是很不踏实的。
南都:家里有没有存款?
张关军:存款没有,就是挣一点,用一点。只是我干活还有两三万块钱没有收到。我在那个大禹野生食品厂刚刚干完活,他们还没付钱。
王仙凤:他们(厂)参加了保险,保险公司给(他们)赔了几百万上千万,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拿到这个钱,我们没有证据了,合同啊,协议啊。还有一个私人的(老板),差我们一万多,这次遇难了,也没法付了。我们还在担心(别人欠)我们那个钱能不能拿到。
南都:那你们等于是一无所有了。
张关军:是啥都没有了。我们除了这个(账)就是啥也没有了。
南都:别人说你们傻的时候心里舒服吗?
张关军:傻就傻呗。那有啥哦,只要心里踏实。
南都:现在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些钱吗?
张关军:过得恼火的时候想起来还是会有点后悔。但是想来想去也没啥后悔的。你看很多人都残废了,我们就一点皮外伤,对不对?脚嘛,过一段时间就好了,也没啥伤害对不对?我们还是有手艺的还可以挣钱,对不对?我们年轻,还比不得那些老年人挣不到钱的,对不对?还有你看现在政府这么关心我们,我们有啥过不得的?想来想去,也没啥。这么多人都过得了,我们咋过不了?
尾声:收到他们上交款的王光武把钱转交给北川公安局的时候,数了钱的总数为144500元。他说,在清点钱数的时候,他在袋里看到一张应该是银行工作人员写下的清单,上面写着100元多少张,10元多少张,经核对,这些钱的总数一分钱都不少。
□采写/摄影:本报首席记者 姜英爽 通讯员 罗瑞权 实习生 庞瑞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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